由“民营”转变为“国有” 西安晚报

　　11月19日，在骤冷了几天后气温大幅回升。尽管如此，位于宝鸡市凤翔县南指挥村的先秦陵园博物馆内游客稀少，整个上午人数也没有超过十人。工作人员并不繁忙，和前来办事的熟人索性搬了凳子，坐在门外晒着太阳办公。

　　正在忙着对展馆外墙进行翻新涂刷的工人说，外墙的涂刷还需两天的时间，而展厅内部的翻修还没有正式开始。

　　眼前这个冷清的博物馆，其核心就是曾在全国考古界轰动一时的秦公大墓，它的发掘创下五个全国之最，发掘后却因历史的巧缘而沉寂13年，尔后当地农民自筹资金在大墓遗址上建立起全国首家民营博物馆，使之再次受到国内广泛关注。

　　运营7年来，这座博物馆却在从文化资源向旅游资源的转向过程中，因体制的拘囿面临无力继续开发，甚至连遗址保护也受到影响的尴尬境地。今年9月，已经寂静很久的“秦公一号大墓博物馆”突然热闹起来，这个首座由农民集资兴建的博物馆正式更名为“宝鸡先秦陵园博物馆”，收归当地文物局管辖，成为国有事业单位。

　　从2000年8月8日红红火火开馆迎客，到2007年9月18日正式收归国有，“秦公一号大墓博物馆”经历了坎坷的7年，它自身体制由“民营”转变为“国有”，无论诞生还是改制，它在运营模式以及对文物遗址保护与开发方式的探索上，探索的脚步走在了全国前列，对于文物资源丰富的陕西来说，意义尤为深远。 历史缘由大墓被遗忘

　　60岁开外的赵生祥是南指挥村的前一任党支部书记，7年来他一直担任着民营博物馆的馆长，对秦公一号大墓可能带来的财富梦想的期待以及为此付出的艰辛，已成为他人生中一段抹不去的回忆。

　　从1976年11月被发现开始，十年发掘，秦公一号大墓是迄今中国发掘的最大墓葬；墓内186具殉人是中国自西周以来发现殉人最多的墓葬；椁室两壁外侧的木碑是中国墓葬史上最早的墓碑实物例证；大墓出土的石磬是中国发现最早刻有铭文的石磬，文字多达180多个……

　　原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所长韩伟，当年发掘时任考古队的队长。对此，他曾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秦公一号大墓的文化价值相当重要，它是考证秦国存在奴隶制度的有力物证。完整出土的“黄肠题凑”证实了史书上的记载，规模和其布局反映了先秦时蕴涵的反传统礼制和恢宏气势，它让人们在短时间内直观地感受了解到奴隶制社会真实形态，文物研究人员据此对秦国历史予以了重新估价。

　　采访中，赵生祥不止一次地强调，当年陕西考古研究所寻找秦公大墓的另一个目的，也是希望有大的项目提升陕西西部地区的旅游。发掘结束后，包括当地村民在内许多人都从不同渠道得知，国家当年已对秦公一号大墓的保护开发工作做了设计，并决定投入1170万元的资金，“这笔资金在八十年代绝对是笔大数目。”赵生祥遗憾地告诉记者，后来因为“意外”，这笔资金被用于另一个重大考古发现的保护。

　　被幸运发现并成功发掘的秦公一号大墓因为这个历史的“巧缘”，丧失了受到应有保护和重视的机会，“扶风法门寺地宫发现佛指舍利后，考古队被连夜紧急派往了发掘现场。”时任南指挥村村支书的赵生祥清楚地记得，考古队连夜撤离后，秦公一号大墓出土的文物大部分被运往省历史博物馆及秦兵马俑博物馆异地保存。

　　大墓因此而沉寂下来，一等就是13个年头。

　　“当时我们这儿很荒凉，但每年却有大批的学者和国外的考古人员来大墓参观。这么重要的文物古迹和我们的保护措施显得很不协调，如果修个博物馆，不但保护了文物，还能利用这个资源搞点旅游。”大墓遗址被“遗忘”了13年后，南指挥村村民自筹资金建起博物馆，大墓才再次得到外界关注。

　　第一个农民自建博物馆

　　在改制后的宝鸡先秦陵园博物馆内，记者看到这里的办公环境与三年前第一次来采访时相比，宽敞明亮了许多，办公室里摆放着兄弟单位恭贺改制赠送来的办公用品。

　　为了改善当地的旅游环境，镇上在翻修周边道路的同时，安装了带有宣传灯箱的崭新路灯，矗立在周边布满青绿麦苗的关中苔原上。

　　现任博物馆馆长卢垠明递给赵生祥一根烟后，拍着对方的肩膀告诉记者：“我们早就是老熟人，从老赵办博物馆开始就没少打交道。”

　　卢垠明今年9月到任之前是县级主管单位的一个副局长，在任时接待前来“说事”的赵生祥是常有的事，而说的“事”总离不开这个博物馆。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国家文物局《民办博物馆暂行条例》出台，赵生祥开始在村中四处游说，全村580多户最终有60户参与了集资开发大墓的项目，集资户少则千元，多则几万元。据赵生祥说，当时融资近70万元，加上征地、劳务抵资，全村共投入了约250万元。

　　从1998年开始，在陕西考古研究所的帮助下，赵生祥带领村民们集资修筑起围墙门楼，复原了墓葬棺椁及殉葬箱匣，根据史料和相关考古发现模拟出地下宫殿和陪葬器物。

　　建成后的秦公一号大墓博物馆分为大墓遗址区、椁室展览区、宗庙祭祀区；展出内容主要包括大墓墓圹、陪葬殉人、陪葬品、椁室等场景和近百件复制文物，辅以其他影片、模型及图文资料，再现了秦始皇先祖当年下葬的情景。

　　记者见到的这座民营博物馆，已经简朴到不能再简朴了，青砖围起来80多亩墓葬土地，仿秦式门楼内，左边是发掘到一半的车马坑，右边是尚未发掘的墓道，阙楼内是当年发掘留下来的、几乎没有任何庇护的墓室遗址和一个480平方米的椁室陈列馆。

　　2000年8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全国第一个农民自建的博物馆建成开放至今，一些党和国家领导人及外国友人先后来博物馆参观，各地游客也慕名而来，秦公一号大墓博物馆一时间成为游览胜地。根据赵生祥的统计，博物馆年均接待游客量在5万人上下，其中外国游客占到了13％。

　　从盛大开馆到黯然“谢幕”

　　“馆里每年能收入近10万元，用于非文物保护的基本维持费用就要5万多元。从遗址文化价值看，它在周秦文化旅游中占重要地位。要想靠这些收入进一步向外推广，实在很困难，农民的资金力量太单薄了。”过去为了能有效利用资金收入，馆里只得从村里雇了6名年龄较大的工作人员，每人每天8元工资，其中一些还要在游客多时担起导游解说的工作，展厅中的灯只有当游客进入时才打开。

　　最令村民揪心的是，他们投入的博物馆由于资金匮乏，占地5334平方米的大墓遗址护壁开始滑坡，2003年的大雨更使墓室出现了积水，村民投入进去的钱真的“泡在了汤中”。

　　“到现在我从没领过工资，村里找来的几名馆员每天8元工资，实际上还不能全额领到。”赵生祥在捉襟见肘地经营着全国第一所民营博物馆，为争取给“秦公一号大墓”搭建防护棚的资金，赵生祥不断向县上、市上、省上申请文物保护经费，却一直没有结果。

　　他开始四处招商引资，可是谈的过程中，先后十多位广州、上海的投资商都在文物的所有权明确上退缩了，“文物所有权是国家的，即使是保护性的发掘，私人是不能介入的。”赵生祥说。

　　采访前，记者通过网络收集资料时意外发现，一则由当地政府早先发布的，为秦公一号大墓寻求投资的招商信息还没有撤掉。

　　经营遭遇困难后，农民们想到了继续开发新的旅游看点，以促进对遗址更好保护。博物馆积极申请，在获国家许可后，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在大墓东墓道南侧发掘了一座车马陪葬坑，陪葬坑内有车辆、马匹、驭手将士、殉奴及众多陪葬品，一旦成功发掘将再次创下考古界之最。

　　但是，这一发掘没有持续多久，投入了20万元的文保经费后，国家文物局专家组一行来到发掘现场，当场叫停了这项工程。由于资金不足，发掘工程完全是露天进行，没有任何防护棚。

　　国家文物局专家组指出，文物发掘出来之后一经风吹日晒，会迅速风化或褪色，这对文物是毁灭性的破坏。工程在接近文物层仅5米时被叫停了，这给南指挥村村民的打击是始料未及的。

　　这是全国迄今发现的最大的车马坑，据专家们估计，这个坑里共有20排车，每排8辆，按当时的4匹马拉一辆车计算，共有160辆车和640匹马。如果再按全貌复原300米长的秦公一号大墓墓室，可以向游人展示一个全国仅有的5334平方米的地下秦王宫。

　　国家文物局专家组和保护司领导对农民保护文化遗产的积极性给予了肯定，但同时指出，大墓博物馆的保护项目属国家的文保工程，巨大的资金需求是农民们负担不起的。国家可以给专项保护经费，但要争取国家专项保护经费，就必须转换博物馆的体制。

　　2005年下半年，国家文物局和省文物局终于下拨380多万元文物保护经费用于大墓遗址保护。可是，钱到了宝鸡财政系统，却迟迟发不下来。由于博物馆属民办性质，钱只能拨给事业单位，赵生祥干着急没办法。

　　“体制卡着，政府的钱拨不过来，谁也没办法。”省文物局文物保护处的一位工作人员讲，国家的钱拨到哪里，是要进行审计的，由于“秦公一号大墓”遗址博物馆是民营性质，根本就没有途径拨下去。

　　当地文物主管部门的负责人随即牵头，用近一年半时间拿出了对民营博物馆的改制方案。就在改制方案酝酿的前后，在南指挥村新一轮换届选举中，做了30年村支书的赵生祥落选，落选与他没有向村民兑现投资博物馆收益有着不可豁裂的关系。

　　记者在改制文件上看到，当地政府所持的态度：“秦公一号大墓博物馆在不改变文物国有性质的前提下，村民委员会出土地，村民出劳力，并由国家委托村民委员会管理博物馆。它的建成开放是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的一个典型。”

　　改制后的期望

　　陷入困境的南指挥村村民热切地期望国家有关部门的及时介入。宝鸡市和凤翔县多次就博物馆的归属及体制进行联合调研论证，根据文物部门的意见，宝鸡市政府最终决定，将秦公一号大墓博物馆正式划归宝鸡市文物局管辖，由市文物局派专业人员行使文物保护的职责。

　　成立后的先秦陵园博物馆妥善处理了保护国家文物与村民利益的关系，博物馆采取国家管理为主，村民参与的方式运营，原博物馆的人员继续留用，秦公一号大墓博物馆的其余资产、土地等，在确保所有权不变的情况下，参与先秦陵园博物馆统一运营，南指挥村按比例参与博物馆门票收入分成。

　　馆长卢垠明告诉记者，包括他在内的3名工作人员都是改制后从县上进驻博物馆的，作为一个全额拨款事业单位，他们的职责主要是协调文物的保护。原馆长赵生祥则继续聘任，暂定为馆长助理，仍“参与领导决策”。因为对建馆做出了贡献，现在市里和县上正在积极解决赵生祥的“身份问题”。

　　村民建设博物馆共计投入240多万元，被圈用的78亩土地作为投入继续保留，除聘用人员的工资和水电维护支出，九成的门票收入在一定时间段内返还村民。

　　记者了解到，主管单位先前已经拨付了5万元用于开园的庆典仪式以及维护启动费用。改制后的效果立即显现，博物馆还得到了国家45万元的拨付，专项用于“雍城遗址”的规划设计费用。这笔专项资金已到位，并支付给了设计单位，用于规划总面积51平方公里的雍城遗址和秦公陵园两部分。

　　究竟“秦公一号大墓”遗址博物馆在收归国有后会出现何种变化，能否走出困境，目前还不得而知。所幸大墓的墓圹加固方案已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被叫停的车马坑有望于明年年初继续开展发掘工作。届时，曾寄存在省上的文物也将逐步收回，以增强改制后博物馆的观赏性。

　　“秦公一号大墓”也被定为国家“十一五”的100个重点文物保护项目，随着政府的专项投入，相信今后的遗址保护减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当地政府对农民自办博物馆仍持赞同意见，但由于文物资源的特殊性，其完全靠国家投入是不够的。要看到，民营博物馆自身存在的局限和市场要求存在差距，因此可开拓性较差。

　　从“民营”到“国有”，通过新的博物馆的运行，文保部门正力争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以国家保护为主，动员社会力量广泛参与的文物保护新体制作出积极实践和探索，创出一条新路子。这对于文物大省陕西来说，意义非同寻常。